待俟河之清

下雨了,之前闷热的天气已变得阴凉,亭子外是朦朦一片,只有曲折的石子路还残留着清晰的影子。风起了,他还没有出现。说不出独自站在亭子里的感受,好若无巢可归的鸟儿淋在雨中,这儿虽有东西遮挡着,可心还是湿透了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那一天,洛阳的雨下的好大好大,下了很久很久。

时间:2016-06-08 22:06点击: 次来源:网络作者:admin评论:- 小 + 大

雨声越来越响,亭前坑洼里的水珠跳得也越来越高。她走向亭边,突然刮来一阵恶风,雨拍打到她身上,拉紧了衣服,又退回亭中,双手环抱着自己坐下了。亭子边长着一片竹子,有些开了花,一时好奇,她便一直看着。一朵花被雨打落,她想到了曾经读到的文章里的一句话,听着处在生命边缘的竹子飘摇在风雨中的声音,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怜悯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有一个人,撑着伞,向我走来……

我看见它时,它就那样静静地躺着。我不知道它从哪里来,更不知道它会往哪里去,它的生命,它的阅历,早已超过了我,而且直到我从这个世界消失,它还是会一直存在。至于何时会结束?我不知道,我也不可能知道。鲜有人能知道自己死后发生的事。
它躺在那儿,淅沥的雨和潮湿的空气化作一双手摩挲着他。它已被浸润,通体泛着柔和的光。我怔怔地走近它,细细的看着它,几步之遥,我倏地低下了头,红了脸,仿佛窥视了一个曼妙女子胴体的少年。等到我慢慢抬起头,小心翼翼再看她:似有若无的轻纱环绕周身,流光溢彩的眸子泛着朦胧的雾气,她闭上了眼,泪珠突然滑落,泪痕在光洁如玉的脸颊上一瞬即逝,所有的星辰都失去了光辉。待她睁开眼睛,世间万物方有了光华,她抿着嘴,似嗔似喜,欲语还休。我想我已经着了魔,心怀着虔诚向她靠近;我想她早已化身为信仰,伫立着一隅却黯淡了天地。
她现在就在我面前,我想我只要伸手,就能触及,我却开始犹豫了,这种心情就像亚当偷吃禁果之前那样矛盾与复杂。可我还是慢慢抬起了右手,此时我的所有感知都集中了在指尖,此时我的手指就像美杜莎头上的蛇,不安而又兴奋地扭动着。近一点,近一点,再近一点,我已经感受到她身上冰凉的温度,我的左手紧紧攥成拳,右手却像脱了力,颤抖着,极其缓慢的,也许过了一分钟抑或说过了一个世纪,指尖传来真实冰凉的触感,然后是指腹、手心,继而手腕,手肘,四肢百骸……我再次闭上了眼,就如脱胎换骨一般。
雨淅淅沥沥,好像就要这样一直下着。不知哪里跳下的雨点,落在额角,我猛然睁眼,发现自己撑着伞已走了很远。回头看,虽然只看到了一角,但我知道是她,那块鹅卵石,依然静静地躺在草丛里。既然心的悸动都可以是臆想,那么真实的触碰更可以是虚幻的了。一树同枝,坠茵落溷,贵贱有别。何况是在这劳劳尘路上,还有谁会在意路边一颗小小的鹅卵石?我们都有这样的时候,突然想张开手拦住风,迈开腿毫无顾忌地冲到雨中,或者只是旁若无人地大哭一场,却怕被人说是嗜痂之癖,说是哗众取宠。究竟是从什么时候,直接表达内心感受的方式开始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?我们被捆住了手,绑住了脚,蒙住了眼睛,捂住了鼻子,麻木地撑着伞走在散着丁香花香的雨巷。我想,雨巷里的鹅卵石,也带着丁香花的味道吧,我向她问候时,并没有闻到。
呵,原来我做了一个梦,只是做了一个梦吧。“人生到处知何似,应似飞鸿踏雪泥”我哂然,辗转之中,多少得到与失去也只是一个梦呢。

天又暗了一层,时间一分一秒地滴着,她觉得一秒好像变成了一年,再等下去,一头青丝不知什么时候就花白了。她咬了下嘴唇,抬起头长出了一口气,灰色的呼吸裹着扩张着的哀怨,很快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。快步走向亭边,脚快要压到那似乎在嘲笑她的肆无忌惮的水珠时,她看到不远处一个撑着红伞的模糊身影向这里走来。急忙收脚后,压抑住内心的欣喜站定,与这个孤独的小亭一同等待着那未知的到来。看着那红伞越来越近,她笑了,心里却有些气忿,若不是雨的陪伴,会孤单死的。她撅起了小嘴,想着等会儿一定要好好“暧昧暧昧”,让他长点教训!一直看着那红色的伞,一声惊雷乍响,她害怕了,她看不到那伞了,她想跑过去追寻,身子却像被灌了铅,又仿佛灵魂被抽走了般,只能僵硬地站着。刺骨的寒风扫荡着这片天地,她没有幸免,单薄衣服下的身体固执地颤抖着,红色的眼睛渐渐变得晶莹,好像红宝石。仰起头,望着灰蒙蒙的天空,她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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良久,雨小了些,打在地上还是啪啪作响。亭子不远处,一个红色的影子快速移动着。雨变小的时候红影也变小了,近了看,原来是一个男人带着一把红伞。为了赶时间,就把伞收起来了,小跑着赶路。路上,洼坑里的泥水不断被撞击出波纹,,两个撑着伞站在路边的人议论着:“这天气真鬼,变化的比你当初翻脸还快!”“是啊,真快!……哎,什么叫比我翻脸还快,要不是你当初在那盘棋上……”男人听到了,面色不由一紧,又加快了步伐。

     
洛阳那一年雨势异常的大,但丝毫不减闹市的繁华,酒楼店铺悉数入了眼,戏楼子里亦是人满为患,又是哪一出才子佳人的戏文引得看客连连叫好?外头下着连绵的雨,在屋子里听得那说书人拍打着惊堂木,续续却有不失生动的诉着一段段故事,那说书人声音洪亮,夹杂着落在瓦檐上的雨水,一并传入了渺渺远方……

亭子还是原来的亭子,只是多了一个人。那个赶路的男人,看着倚靠在木栏上熟睡的她,慢慢地坐在她身边,打开红伞,为她挡着风。无意碰到了她的手,袭人的寒意立刻传过指尖,使他打了个寒颤,于是急急叫醒了她。睁开眼,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“胖乎乎”的男人,她吓了一跳,失去平衡向后倒去。男人急忙弯身抱住了她,觉得好像抱的是一块冰,心里一酸,解开外衣扣,把她拥入怀中。她终于流出眼泪,朦胧的红伞在脑海中闪现着,亭外风呼啸,没有一丝暖意。恨。雨声隐匿了,雨线被风斜斜地吹着,她挣脱开他的怀抱,稳稳站定后低声说:

         
半城烟雨半城繁花,我便是在这样一个雨天遇见他的。那一年,我十七岁。

“走吧,你不会想在这里睡觉吧。”

         
我的父母在一场大火中双双丢了性命,只剩下我和从小把我养大的阿婆。好在阿婆虽然年纪大,但身子骨还算硬朗,后来阿婆卖掉了家里的田地,我们俩又多次辗转最后来到了洛阳,算是可以安稳的住下来。我们手里还有些富裕,再加上阿婆额外做了一些活计,我们的日子还不算那么清苦。

澳门新葡亰app下载,勉强一笑后,她便向外走去。男人明白她的想法,却还是有些手足无措,就直接把她拉回来,看着她红红的眼睛

         
那一天阿婆让我去那集市上买些布料,出门时天沉沉的,微微泛着青色,出了门阿婆在后面喊着叫我拿一把伞,我却像一只撒欢的兔子一样没有停下脚步,我向她摆手大声喊道:“不用啦,我很快就会回来
!”

“你不要生气好吗?其实,我早来了。不是……是我很早就从家出发了,走到一半时,雨就下起来了。我原以为这雨来的急,去的也急,就在周边的一个棚子下待了一会儿……”

初遇

         
十里闹市,挤进络绎不绝的人群,铺子上的各式物件儿琳琅满目,我兴奋的左看看右瞧瞧,逛了好一阵子,到最后我才想起来阿婆要的布料,天空渐阴,风凉凉的刮过,飘来了小雨,我急急的挑的两匹料子,见色泽材质都不错,便向老板付了账。出来才发现外头的雨已经下的很大了,我抱着布料在檐下躲雨,望着这雨愈下愈大,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,我在心里懊恼着为什么没有听阿婆的话,天色渐晚,又要让阿婆担心了。

   
我四下张望着,忽然停住了目光,檐下的雨急急的落下连成了水帘,在影影绰绰的人群中,有一个人,撑着伞向我走来……

     
他撑着伞走到我身边,我才看清楚他的模样,我微微抬起头看着他,他是个很好看的少年,我听过阿婆讲过的很多故事,我觉得他像极了故事里的少年,衣裾
飘飘,眉眼俊朗,面冠如玉,一笑一动皆可入画。

     
“不知姑娘可是忘记带伞了?”他的声音很轻,很温柔。“嗯,我回不去家了……”我才缓过神来,“那……不知姑娘可否与我同行,天色已晚,我送姑娘回家吧!”“那有劳公子了。”我向他笑笑,他撑着伞我跟在他身旁,一路上我与他聊着有的没的,他倒也听的认真,却也是温润的笑着,我时不时的会低头偷看他几眼。

         
这雨小了些许,但也是绵绵的下着,我们走到离我家不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,“我就在此与姑娘别过,以免无端引得旁人闲话听得姑娘再为此烦心。”他看着我,把伞握到我的手中,我也抬起头看着他,他的眼睛生的格外好看,眼底像蓄着一池湖水,清澈而深邃,我在那一刹那,仿佛毫无征兆的跌落于此。我回过神儿来,他已经回身走入雨中,“喂!你的伞不要了吗,还有,你叫什么名字?”我向他喊了一声,“姑娘不要淋湿了身子,等雨停了,你若要来寻我,就来云观寺……”他向我招了招手,渐渐走远。

           
回到家后虽落了几句埋怨,我也装乖卖巧的获得了原谅。第二天一早醒来,大雨初霁,是个晴好的天气。带着那把伞和阿婆给我买的桂花糕出了门。

           
到了云观寺的门口,我张望了许久,有个小僧走了过来,“不知姑娘是烧香还是拜佛?”“哦,我找人,他叫…………”坏了,他昨天没有说他的名字,我正苦恼着,无意中的一暼,只见他从殿中徐徐而来,我朝他用力挥手,那小僧见状离去,他笑着走到我面前,我心中也自是欢喜,”走,跟我来。”我跟着他来到了后院,那里草木茂密,大殿里的檀香阵阵飘过,“喏,你的伞,谢谢”他把伞收好,“给你的,桂花糕。”我咧着嘴向他笑着,希望他会喜欢,少年淡淡的弯起嘴角,我与他坐在石阶上聊了很久,直至日头渐落…………

           
我才知道,他叫温衍,刚及弱冠之年,很小的时候就被养在这寺庙里,一晃多年,却从未曾见过至亲。从那以后,我常常溜上山,去找他玩,我们就这样渐渐熟络
,只是他总是一副淡淡的样子,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懂得我的欢喜。 

           
他常常会和我说起他的志向,他说他要做一个四海为家的侠客,行侠仗义,云游四海。我说真好,心下哀伤的想,可是,我怎么办呢?

           
这一天终于还是到了,寺里的僧人一一与他道别,天上下起的雨,绵绵的,就像我遇见他的那一天的雨。我与他同撑着伞下山,一路静默,从前踏上这条小路是为了相见,而今却是为了分别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
山下,我忽然停下了脚步,“再见,保重!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那使我跌落的清澈湖水,我渐渐红了眼睛,他突然拥我入怀中,我的心骤然一紧,听见他轻声说了一句,“等我回来。”“好。”

“然后雨一直没停,你就在那一直避着,直到刚才来找我是吗?”她眼中有些闪烁,像是黑夜突然亮起的烟花,语气却是湖水般平静。

  重逢

           
转眼两年过去了,我从梨花似雪等到雪似梨花,可还是没有他的任何消息,不过我相信他一定会回来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可是,我却怎么都没有想到,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
阿婆参加张家的喜宴,我也跟着去了,素来就听说张家女儿落落大方,温婉可人,今儿倒要瞧瞧是哪家的公子有这样的福分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
大红的喜字贴的到处都是,歌舞夹杂着鞭炮声声,人们的祝福声声一同庆贺着一对壁人喜结良缘,好不热闹。阿婆也去送贺礼,我便四处观望,我想等他回来,我们也会有这样一个……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
我在人群中无意的暼见一个熟悉的身影,是他!泪水一瞬间充斥满眼,穿着大红喜袍的他,渐渐模糊,他定定的看着我向他走来,走向他的路似乎格外漫长,就如同那些过往的时光,“不知姑娘可是忘记带伞了?‘’“嗯,我回不去家了……”“等我回来。”“好。”现在看来,那些岁月终究是错付了。

他牵着她的手,他比以前更加俊朗,而张家小姐更是娉婷袅袅。人人都说他们天生一对,我也觉得般配极了,可我还是想问他,那我呢!我是谁?是不是那天的桂花糕我没捂热,是不是世上的人都是这样,连自己承诺的誓言都可以,随意收回。

        “她是谁?”她问。

        “她是我的一个朋友。”他答。

         
我只记得那天我喝了许多酒,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的家,我还知道从那以后我一滴眼泪都没有流……

          笠年春,我唯一的亲人也离开了。只剩下我一个人了。

“不……我怎么能那样,不是那样的!我等了一会雨没停就跑回家……”

  后来

       
我在一个烟雨迷蒙的天气里,独自撑着伞又一次踏上了那一条通往云观寺的路,这一次,我再也没有离开过。

       
直到许多年以后,我的青冢乱草丛生,墓碑残破,我都没有等来那一句,我回来娶你……

听到这,她眼神黯然了。男人观察到了她的神情,又急忙解释:

“我回家拿了一把伞,穿了些衣服又向这赶来了。”

她看着亭外的竹子,雨不再有之前的猛烈,可竹花却掉落了更多,留下更多空落的竹子在风中像烛火般摇曳。

“走吧。”

她留下一句,转头看了他一眼,这时才注意到他的外衣已湿了大半,下身的裤子几乎全是泥水。心颤了一下,继续朝外走去。

男人似乎想起了什么,狠咬了下牙,一拳砸在身边的木柱上,另一只手又把她拉了回来。她颤了下,似乎吓了一跳,但之后又平静地看着他。男人迅速脱下湿透的外套,然后又将穿在里层的女式外衣慢慢脱下,把它穿在她身上,疼惜地看了她一眼后,又拥入怀中。她紧闭着双眼,感受着风的呼啸,又流泪了,无法抗拒的眼泪。

人终是会痛的,好若天地间,风雨不会因人的厌拒而停歇。令人痛的事物,也仅仅是令人痛,尽管有时会鲜血淋漓,也无需伤悲。就像美丽的竹花,却开放在生命之尾,谁知道经历所谓的痛之后,是什么样的风景呢。

风愈烈,天愈净,还飘着细雨。伞下,她问:

“为什么不拿两把伞呢?”她看着男人的眼,自己的眼里仿佛水波在荡漾。

男人用目光抚摸着她的脸,牵起她的手。

“我一个人没有必要,现在我们两个人,更不需要。”

语罢,他又把她搂紧了些,蓝色如大海般的天空下,两个人走向远方,任由风呼啸着,淹没着他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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